第 77 章 逃避

    好在一夜过去,阿离的烧终于退了，大概是因为晚上没睡好，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小阿离整个人都怏怏的，窝在他爹怀里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    他小脸还是红红的,拉着慕风的一小撮头发,不时地用牙齿去咬一咬,他正在长牙,总喜欢叼些东西在嘴里。
    影柒靠在一旁的柱子上，闭眸小憩。
    “爹爹,”阿离吐出嘴里的头发，蹭了蹭慕风的下巴，“阿离饿了。”
    慕风摸摸他的额头,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，清冷的目光也柔和下来,“沈叔叔已经出去买吃的了,过一会儿就回来，包袱里还有干粮,要不要先吃一些。”
    “唔，不要不要！”阿离连忙把头埋起来，爹爹的干粮又干又硬,咬都咬不动，他才不要吃呢！
    慕风被小孩幼稚的举动逗笑了，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，忽而又问他，“阿离……喜欢沈叔叔吗？”
    “嗯？”小孩眼睛一亮,从他怀里探出脑袋，他窝了一晚上，此刻发髻散乱，颇有几分小猫咪的狡黠，“爹爹喜欢沈叔叔吗？”
    慕风被问的一愣，僵了一瞬，才皱眉戳了戳小孩的脑袋。
    阿离别过脑袋，“沈叔叔有好吃的，我喜欢，沈叔叔还有钱，我也喜欢！”
    “那若是有一天，沈叔叔不能再给你买吃的呢？”
    小孩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，“为什么？”
    “因为，”慕风低头想了想，换了一个小孩子听懂的说法，“因为爹爹和沈叔叔不会永远一路的。”
    “就像我们以前借住在别人家里，遇见的那些大哥哥，大姐姐一样吗？”他想起了这些年许多次的分别，有些难过，“可是，为什么我们不能和沈叔叔一路呢，沈叔叔不是也没有家吗？他为什么不可以一直跟着我们呢？”
    在小孩的记忆中，他遇见过很多人，有哥哥姐姐，弟弟妹妹，还有爷爷奶奶，每次和他们熟悉了之后很快就又要离开，一开始他并不明白为什么，可后来经历的多了，渐渐就知道了原因，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家，一座小小的房子，不能跟着他一起走。
    可是沈叔叔不是也没有家吗？为什么连他也不能陪在自己身边呢？
    慕风没有回答，因为他听见破庙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    不一会儿，沈归离果然提着食盒回来了，他去附近的小镇转了一圈，买了些清淡易消化的早点。
    隔着老远，阿离就闻见了饭菜的香味，那一点点小惆怅很快被他抛在了脑后，“沈叔叔，你终于回来。”他从慕风身上跳下来，三两步挪到沈归离面前，扯着他的衣袖，“你买了什么呀！”
    沈归离点了点他的鼻子，“你猜一猜？”
    “唔，阿离猜不着。”他扒拉着沈归离的衣袖，往他怀里张望，如此明显的想要抱抱的意图沈归离怎么会错过，他心头狂喜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伸出一只手，搂住小孩的屁股，将他脱了起来。
    一夜之间，小孩似乎同他亲近了许多。
    镇子不大，也没什么新鲜东西，为了照顾阿离的脾胃，他只买了些清粥，再加上几个包子，一路用内力暖着，此刻拿出来，还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    “喜欢吗？”
    阿离直点头，已然伸手拿过热腾腾的包子。
    “小心烫。”
    “呼呼就不烫了。”阿离抱着手里的包子，满心欢喜咬了一口，便有热乎乎的汤汁流进嘴里，他正打算大快朵颐，却忽的想起了什么，一时间惆怅起来，“沈叔叔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路？”
    沈归离听得一愣。
    “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？”阿离又问，言语之中竟有些不舍。
    小孩子会问出这样的话，自然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，沈归离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始末，他看向不远处的两人，影柒依旧闭眼假寐，而慕风一如往昔，低头坐在火堆前，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将他的容颜蒸的朦朦胧胧的。
    他坐下来，将阿离圈进怀里，“沈叔叔没有什么事情要做，我会一直跟着你们的。”
    他说完，又往慕风那边看了一眼，对方并没有给他回应。
    “可是爹爹说他不会和你一路的。”
    那怕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，可乍然从孩子口中听见这句话，沈归离还是心中一痛，他舔了舔嘴唇，心中措辞一番，才苦涩道，“那是因为……沈叔叔做错了事情，你爹爹不肯原谅我啊。”
    一根干柴扔进了火里，将火焰砸灭了一截。
    阿离挠了挠脑袋，“大人也会做错事吗？”
    沈归离点点头，“是啊，大人也会做错事的，而且大人做错的事往往都是不可挽回的。”
    “不可挽回，”五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，他不解地问，“就像我尿床一样吗？”
    沈归离微微一笑，“阿离还尿床？”
    “嗯嗯，”阿离连连点头，“爹爹不让我尿床，每次都会让我自己顶着被子站在太阳底下晒干，”
    说到这，阿离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了，慢慢红了脸。
    沈归离却诧异地看向慕风，实在有些难以想象，阿离口中慕风的样子。
    大概只是沉着脸，眉头轻轻一皱，清冷的嗓音也不会带有多少怒意，在没有他的日子里，独自扶养着一个孩子。
    沈归离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，他想知道，这些年，慕风都是怎么过来了，他与阿离曾经经历过什么，每一桩，每一件，一颦一笑，他都想知道。
    这道目光太过热切，慕风被看的有些不自在，当真皱起了眉头，连眉毛弯曲的弧度都和沈归离想象中的一模一样。
    “阿离。”
    “嗯？”
    沈归离弯腰把手里包着包子的油纸递给他，“你可以帮我个忙吗？”
    阿离拍了拍胸脯，显然很愿意。
    “你帮我把这些给你爹爹，对他说，沈叔叔已经知道错了，就算不原谅我，能不能让我先跟着你们，就当是看在这些包子的份上。”
    阿离三下五除二地把手里剩下的包子全塞进嘴里，“唔唔，好的。”
    他捧着油纸包，跑到慕风跟前，满眼期待道，“爹爹，沈叔叔让我跟你说他知道错了，求求你原谅他，好不好，他以后一定再也不敢欺负你了，他要是再欺负你，那我……那我……”
    “就让他给你跪搓衣板。”
    他想起有一回他和阿柒借宿在一个漂亮小姐姐家里，大哥哥也惹了漂亮姐姐生气，就是这么做的，不过跪了一会儿会儿，漂亮姐姐就不生气了，阿柒说，跪搓衣板是一个让人消气的好办法。
    “睡梦”中的影柒实在没忍住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伴随他这一声笑，空气一时凝固起来，影柒心里纠结了一会儿，翻了个身，继续装睡。
    沈归离显然也被小阿离的言论惊到了，他拿眼睛瞄了慕风一眼，小声嘀咕，“其实这样也是可以的。”
    慕风豁然站起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脖子根部，染上了绯红。
    “胡说什么！”也不知到底是在说谁胡说。
    这一声把阿离吓到了，他退后一步，小声嗫诺道，“那爹爹，你还要不要吃沈叔叔的包子？”
    ………
    慕风把头转向一旁，语气生硬，“我……不饿。”
    意料之中的回答，沈归离却依旧难免失望，他强颜欢笑，“看来我做的还不够，你爹爹还不肯原谅我。”
    这下阿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，怀里包着包子，想了想，干脆又拿起一个吃了起来。
    沈归离忽的又笑了，嘴角扬起，眉眼弯弯，笑得释然又坚定，“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    那声音明丽决绝，落在慕风耳朵里，让人蓦地烦躁起来，可他终究是不善言辞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他此刻内心的复杂和抗拒，似乎只要遇见沈归离，一切就会变得乱糟糟的。
    他强自压下心头的纷乱，拍拍阿离的脑袋，“吃完了我们就走，天黑之前应该能找到地方住。”
    沈归离却皱起了眉头，他拦住慕风，“附近就有一个小镇，休息一天再走吧。”
    “不用了，这几日，为了阿离，已经让沈岛主破费良多，一箱金子还没还上，实在欠不起了。”
    说完，越过沈归离就要往外走，却被人拉住了手腕，被迫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 “你……非要算得这么清吗？”
    低沉沙哑的声音里混着让人心悸的失落和难过，慕风心头微微一动，燃起一抹不同寻常的情愫，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顿道，“算得清一些，分开以后，也免得不必要的纠缠。”
    这话落在沈归离耳朵里，犹如刀子一般扎得他鲜血淋漓。
    他背对着慕风，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绪，才又开口。
    “我……已经准备好客房，也交代店小二准备了热水和吃食，过去之后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说了，不必。”慕风冷冷打断他。
   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，拒绝他的好意，拒绝他的帮助，拒绝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，明明有最好的客栈，最好的物资，最快的马匹，却一定要住在破庙里，明明他可以让他们的生活过的更好一些，可慕风却偏偏要将自己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。
    “慕风，你莫要同我赌气。”他哑着嗓子，语调沉闷。
    “沈岛主多虑了。”
    “慕风，你到底是再拒绝我的好意，还是在警告自己的心呢？”
    清晨的微风吹来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，阿离瞪着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个人，小孩子敏锐地感觉到，沈叔叔似乎生气了，爹爹好像也生气了。
    沉默让空气变得压抑。
    终是沈归离让了步，“同我去客栈吧，你若当真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，便……记下账来，还当是我借你的，以后再还便是。”
    可这样的让步并没有平缓慕风心中的烦躁，反而像是积压了许久，终于要爆发出来一般。
    “沈岛主还要我说几遍，我们不需要！”
    “那你连阿离也不管了？”沈归离似乎也来了脾气，他拉着慕风的胳膊让他转过身来，迫使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    “慕风，你就是在逃避！”沈归离斩钉截铁。
    “你不想让我跟着你，不愿意和我有牵扯，一路上来，我买的东西你碰也不碰，我包的客栈你也不肯住，这些都是我活该，是我对不起你，可你有没有想过，阿离昨晚才烧了一夜，今天早上刚刚好一些，身体还虚着，你难道连他的身体也不顾了！！”
    慕风骤然一愣，这些日子，他见惯了沈归离的无微不至和小心翼翼，乍然间被对方吼了，一时之间，竟有些反应不及，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    沈归离一口气说完，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，一时之间也愣住了。
    过了很久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只是担心阿离的身体……你要是实在不愿意，我……我去买些褥子来，总不能……亏了孩子……”沈归离语无伦次地解释着，心虚又后悔。
    怎么就一时冲动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呢，慕风这下肯定更讨厌他了。
    慕风一直没说话，他更加紧张起来，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慕风，对不起……我刚才太着急了……”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
    突兀的声音响起，两人都是手足无措，同时想声音的源头望去。
    一直假寐的影柒终于睁开了眼睛，他嘴角噙着笑，冲呆立着的阿离招了招手。
    有些吓到的阿离便立刻跑到他身后躲了起来，影柒弯腰将他抱起。
    “沈归离说的没错，我们得找个舒服一点的地方让阿离休息。”
    慕风：“影柒……”
    “他病还没好，”影柒不赞同地打断慕风，“待在客栈里总比我们四处找人家借宿的好，再说了，若是找不到人家，还要住破庙吗？抛开这些都不谈，他本来就是阿离的……”
    后半句话，他没有说出来，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    “这原本就是他该做的，慕风，你不该把你们两个人的恩怨牵扯到阿离身上，照顾阿离，原本就是他的责任。”
    影柒说完，两人都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    许久之后，慕风眼中的烦躁和迷茫终于渐渐散开，他叹了口气，“去镇子上吧。”
    影柒说的没错，阿离的病确实没好。
    一行四人刚到镇子上，阿离就又烧了起来，这次竟比昨夜烧的更厉害了，通红着脸，迷迷瞪瞪的睡着，怎么叫也不睁眼睛，只哼哼唧唧的抱着慕风的脖子不松手，这回，连影柒都不让抱了。
    好在已经到了客栈，屋里不见风，热水也方便。
    热帕子擦身，影柒比沈归离要有经验许多，他将帕子沾湿了搁在小孩滚烫的背上，缓慢的擦拭，每一下都停留了足够的时间。
    “擦的时候不能太用力，小孩皮肤嫩，发烧的时候更嫩，用力大了，他会哭的。”影柒垂眸看着慕风怀里的孩子，这句话却是对一旁心急如焚的沈归离说的。
    沈归离愣了愣，略有些吃惊地看向影柒，过了片刻，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，重重点点头，“嗯，好。”
    影柒便继续说，“也不能太轻，太轻了没效果。
    帕子要温热的，和你手掌的温度差不多就可以，擦的时候注意往血脉活跃的地方擦，就像这样，容易散热。”
    影柒一边动作，一边让开一个距离，以便旁边的人能看得更清晰一点。
    沈归离点着头，将影柒的每个动作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    慕风抱着阿离，默然不语。
    一遍擦完之后，阿离身上的温度果然降下来一些，额头也没那么烫了，虚虚软软在慕风怀里躺着，与往日活泼的样子大不相同，宛如一个瓷娃娃一般。
    沈归离想摸摸他的脸，只怕一不小心，就会把这软软的瓷娃娃给碰碎了。
    影柒重新沾湿了帕子，“还得一直擦着，降不下来的话，就得吃药，但小孩子，药吃多了不好，你继续给他擦我先去熬药，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    他将帕子递给愣神的沈归离，意味深长地看了慕风一眼，出了屋子。
    沈归离却拿着湿漉漉的帕子，僵在原地。
    因为方才一场争执，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有些尴尬。
    慕风依旧抱着阿离，一只手圈着他的腰，另一只手被小孩拉着抱在怀里，等了半天不见沈归离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，“我腾不出手，你来擦吧。”
    “啊，哦，好。”沈归离这才手忙脚乱地铺好帕子，想去擦阿离的胸膛，可他呆立许久，手里的帕子早就不热了。
    “帕子已经凉了。”慕风出声提醒。
    沈归离这才回神，又匆匆去洗帕子，水盆放的有些高，袖子带了一下，差点将水撒出来，他又连忙去扶盆，一番手忙脚乱下来，才终于洗好了帕子。
    慌慌张张来到床边。
    “先擦背吧。”
    “啊，好。”
    沈归离从小天赋异禀，学什么都快，此刻此刻却十分笨拙，他弯着腰，两只袖子撸得老高，衣摆还沾了水，狼狈的模样是慕风从来没有见过的，可偏偏又十分的认真小心翼翼。
    也是慕风从来没有见过的。
    温热的帕子顺着胸口，从上到下，先轻后重。
    “你再用力一些。”慕风见他实在太过小心，几乎只是轻轻蹭着皮肤，如此下去，根本没有什么作用。
    沈归离便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些力气。
    一个人弯着腰，一个人抱着孩子，动作之间，难免会靠近，沈归离擦完了胸口，正想换个姿势，一抬头，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，近在咫尺。
    一时之间，两人都忘了反应。
    连呼吸也顿住。
    眉眼，双眸，鼻梁，下颌，还有……唇峰。
    沈归离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，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两瓣并不如何丰满的唇，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。
    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，鬼使神差一般缓缓向慕风靠近。
    就在他将要轻轻触碰那个地方的时候，慕风骤然惊醒，他眉目一凛，一把推开了眼前的人。
    沈归离一连退了三四步，重心不稳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    恰在此时，“吱呀”一声，影柒端着熬好的药，一只脚跨了进来。
    ………
    慕风咳了一声，十分不自然的摸了摸阿离的额头，僵硬道：“烧退了。”
    影柒：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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