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

    临近圣诞节，终于憋出一场大雪，戴城整座城市都沸腾了。
    傍晚时分，十四中正在上下午最后一节课，九班语文，潘老师解析古文到一半的时候天空缓缓飘落雪花，窗边同学最先发现，窃窃私语。
    潘老师先注意到搞小动作的同学，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，眼前一亮......她放下书，走到窗边打开窗户，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后，转头看一眼墙上时钟，“既然是初雪，老师给你们放假，出去看雪吧。”
    同学们没反应过来，顿了一秒后才欢呼出声，“yeah！”
    一些同学站起来挥舞，其余没起来的也都很兴奋，前桌招呼后桌，穿上外套相约出去看雪。
    章乃川套上新买的白色长款羽绒服，走起来跟北极熊一样，她和李青言手牵手出门，走到门口台阶时撞见满意，她一个人站在那，背影有些孤零零。
    嗯？十班不是在上课吗？她怎么出来了？
    章乃川自从和仲遥聊过满意之后，加上补习班的课没再上了，两人几乎毫无交集，连偶尔碰面，章乃川也假装没看到，打心里想离她远点儿。
   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，但反过来也一样成立，其实章乃川心里觉得满意有点可怜，所以才三番五次被利用......
    满意欲言又止，等章乃川走过身边才喊住她。
    “我有话想和你说。”
    李青言看看章乃川，她长出口气，“同桌，你去操场等我吧。”
    “好，你快点哈！”
    李青言走后，章乃川跟满意到教学楼侧面，她没怎么变，还总是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样子，酱色的毛绒大衣上粘了几片雪花，有的已经化了......
    “找我什么事？”
    章乃川怕自己不问，满意会一直原地扭捏到天黑。
    “我想和你说一个秘密。”
    “？”
    章乃川第一反应是仲遥，满意不会要跟她间接表白吧？
    “其实我有很严重的抑郁症，家里没人关心我，也没人觉得心里出现问题会变成一种疾病，其实我打工赚的钱基本都买药吃了，但病情时好时坏，总反复。”
    原来她考前自杀是因为抑郁症，这个群体经常不被理解和包容，不过近几年情况改善许多......
    “我和你们都不一样，我已经死过一次了，这次想好好活，但我有时候控制不了我的病。”
    满意揪着手指，还是不敢抬头看章乃川，她可能只是说给自己听，但章乃川却明白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。
    “你可以跟家里说清楚，让你妈带你去大城市看病，再怎么样她也是你妈。”
    章乃川结合自己的原生家庭，虽然关爱少了些，但很多东西都给了，物质上也没亏过......
    满意扯扯嘴角，“我妈自己都自身难保，哪里顾得上我。”
    章乃川讲着通俗大道理，“既然你说要好好学，那就考上大学走出去，到外面看看，离开那个家。”
    满意苦笑一声，“离开了又怎么样？离开了也有血缘割舍不下，我的身体里流淌着我妈的血，不是说割舍就可以什么都不要。”
    “......”
    章乃川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了。
    “之前对你做的事，对不起啊，章乃川，我的的确确嫉妒过你的人生，你长得漂亮，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，甚至那么好的仲遥都喜欢你，每次在小区里见到你和家里人说说笑笑，我就在想，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人啊......为什么我没有，为什么？！”
    “满意......”章乃川上前站到她身旁，和她并排，仰望着学校楼顶终年如一日的烟青色天空，说：“我怪过你，但那些都过去了，我还是愿意相信，经历这些悲伤之后，你能重新站起来，试图去感受当下青春的难得和美好，就像那次在海边我和你说过的，不一样不是异类，但对别人，还是多心存善念吧。”
    “对不起，对不起！”满意情绪激动到肩膀发抖，眼泪大颗落下。
    章乃川拍拍她肩膀，试图安抚，过了会儿，她终于平静下来，抽搭着，说：“章乃川，我想说，其实你的出现是一把双刃剑，我实实在在嫉妒过你的人生，但我也从你身上看到了......是希望吧，原来转变一下，还可以活出另外一种人生，放心，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，我也会珍惜生命，不再做傻事。”
    章乃川还愣着，可满意已经走了。
    她不知道满意怎么想通的，也许她刚才的话触动了满意心底某块柔软的地方，也许发生了其他事情，但都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，她，他们，都在朝好的方向努力，就够了。
    “同桌，快过来呀！”
    不远处，李青言冲章乃川挥手。
    “来了！”
    被放出来赏雪的班级只有高三九班，潘老师让他们小点声，不要打扰别人学习，但同学们罕见这么放松地聚在一起，赏着雪景，聊高一高二的一些囧事，笑得前仰后合，完全把潘老师的警告忘在脑后。
    后半节课，雪只下了薄薄一层，连地面都没盖上，等章乃川从食堂出来，地表几乎看不见了，就连操场的假草坪也是。
    晚自习第一节快结束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，准确的说是才看到，高三以后她手机多数调成静音模式，电话和信息都随缘看。
    三十分钟之前的信息，仲遥约她放学一起走。
    第六感，他有话要说......
    第二节课，章乃川做题做得并不专心，总感觉心里有事儿，写着写着就走神，到最后直接愣神到下课。
    九点多放学铃声刚响，章乃川只拿了手机，一本书没顾上带就往校外跑，两人一般都在公交车站集合，等到车站，她发现仲遥已经在那了。
    “几点出来的？”
    绝不是刚刚，他肩膀上落了一层雪。
    “第二节，给你发信息的时候。”
    “......”
    仲遥说话时有白气呼出来，显得那张脸有点模糊，路灯下脸庞清冷了几分，虽然他平时也比较冷。
    “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？”
    “先上车。”
    说话公交车开过来，此时大批下晚自习的同学还没赶到，等他俩上车后车厢还有好多空位，她被仲遥拉到最后一排坐下。
    “你书包呢？”他问。
    “没拿。”
    仲遥看出了她的焦急，“还好我没拉你逃课，不然我罪过大了。”
    “哪里来的罪啊......我学习好着呢。”
    公交车摇摇晃晃，章乃川知道仲遥在酝酿和她讲话的情绪，索性按着好奇心，由着他东扯西扯别的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家附近路口，下公交之后，两人一起溜达往前走。
    “还记得我和你说我是怎么回来的吗？”
    “记得。”章乃川面前闪过豆芽哥的脸，“不是在零点电竞地下室吗？”
    “今天晚自习我没上，去和豆芽哥道别了。”
    章乃川心一沉，果然第六感应验，道别？什么意思？
    仲遥伸手，“牵一下，可以吗？”
    章乃川笑着攥住，依然是细腻，温暖的触感，在冬夜里紧紧环绕。
    “我爸这次判得没之前那么重，少了几年，但是......”仲遥用力攥了下章乃川的小手，“他在狱里查出了肝癌晚期，我必须回去。”
    “治不了了吗？”
    “晚期，医生都说没治的必要。”
    “......那你可以再回来，我等你！”
    走过路口，仲遥停住脚，“章乃川，我回不来了，我们大学毕业那年九月份，零点电竞那一片拆迁......”
    没了零点电竞，他就没法穿越时空来到章乃川身边，虽然他也可以顺着现在的轨迹，一直到未来再面对他爸的死亡，可仲遥不想再以这种方式下去了，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命数与秩序，他们已经足够幸运，持续贪婪不是好事。
    “那我......”章乃川不知所措，眼神晃动得厉害，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    “别担心，仲遥一直在。”
    不管过去还是未来，仲遥，始终都是一个人，自始自终也爱着同一个人。Ｗww.ＸＳＺＷω8.ΝΕt
    “仲遥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要在未来等我。”章乃川有点失落，但并不难过。
    他摇头，“不是我在未来等你，是我们会一起去到未来。”
    对视之后，不约而同笑了，声音回荡在夜晚戴城的街道，冬天已经来了，春天的梨花也不会遥远，到时可以再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，以十四中学生的身份在树下赏梨花，喝可乐，然后一起期待下午的体育课要玩什么。
    章乃川：“嗯，等你走了，明天我要好好□□一下过去的那个仲遥。”
    “调......教？什么？”
    “教你别总装酷耍帅啊，喜欢我又不说，害我盲猜好几年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好好教，我不一定学。”
    章乃川一把扯住他，“你确定？我现在可厉害了，不会再那么怂。”
    仲遥挑挑眉，“那你厉害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    章乃川呲牙，两排洁白牙齿整齐排列，透着稚气。
    仲遥笑出声，“吓死我了。”
    “装吧你！对了，豆芽哥......知道他前女友结婚了吗？”
    “知道了，昨天。”
    “他怎么样啊？是不是很伤心？”
    “状态还好，毕竟过去好几年了，他早有心理准备。”
    章乃川忽然松开仲遥的手，“我要再牵一下那边。”
    小孩子一样，全都要......
    两人的身影离公交站越来越远，离家却越来越近。
    章乃川，如果以前的仲遥让你不高兴了，请给他点耐心，可以吗？
    他只是还未完全长大，只是还未懂得某些道理，所以需要温柔和体谅，以便在这份青春结束前完成一生中最耀眼的仪式，海边或者屋顶，他终能拾起孤勇，在霞光万顷中表白心迹，那时灯火摇曳，月光涟漪，而章乃川就站在身旁，和他一起轻声细语。